三浦哲郎母亲的动静

推荐人: 来源: 时间: 2019-01-03 10:08 阅读: 次

  今天,乡下的母亲来固话说东京这里怕是用不着棉外褂了,让送回籍下去。正赶上管固话的老婆出门了,是大女儿接了固话转告给我的。

  “甚么棉外褂?”女儿问。

  大女儿和少数妹妹不同,她是在乡下而不是在东京的医院出生的。许是母亲抱着带大的缘故,母亲的一口故乡话大体都能听懂。但偶然也会赶上不明白的词,就给难住了。母亲说的“棉外褂”就是厚厚地絮了许多棉花、不带翻领的棉袄。每一年到了秋季,母亲都亲手做好,寄到东京来。

  即便在盛夏我工作的时候,光穿贴身笠衫,外面不加和服就觉得不结壮。母亲做的就是套在工作时穿的和服外面的棉外褂。

  母亲六月一到就满80岁了,但依旧自己做针线活儿。固然不能像从前一样做夹衣跟和服短褂了,但像家常外褂和小孩的夏衣之类,不要别人辅助还是能做的。连穿针引线也都是自己来。一次纫不上,便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纫它几次。即便我回籍坐在她身旁,也历来不叫我帮她纫。我看不以前,说:“来,我给您纫!”母亲就显出难为情的模样,呵呵地笑着说:“真的,这阵子,眼睛不顶用啦。”

  由于母亲的眼力欠好,做成一件棉外褂需要很长时间。入夏一个月后的盂兰盆节①全家回

  乡,差不多该返回东京的时候,母亲就像忽然想起似的,从甚么地方找出我的棉外褂,起头拆洗重做。

  “不絮那末多棉花也成。??┟挥姓舛?。”

  我每次都这么说过之后才回来,可是到了11月翻开母亲寄来的快件邮包一看,同往年一样,棉花絮得鼓鼓囊囊。

  记得小时候,母亲坐在居室草席上放开棉被或棉袍絮棉花。我望着柔柔的棉絮飘落在母亲的双肩上,我想,多像棉花雨。《?耸,想必母亲好像旧日一样正在为我絮棉外褂。眼下乡间已是下霜时节,母亲觉得后背凉嗖嗖的,所以才不知不觉把外褂的两肩絮厚的吧。

  不管怎么说,母亲做好这件外褂不轻易,我就穿着它过上一冬。其实即便不穿棉外褂,这四五年来我已胖得发蠢,再套上它,自然就更显得圆轱轮墩的了。这副装扮其实见不得人,不过在家里还倒没有甚么阻碍。

  或许我是在被炉②旁长大的,对暖气或火炉之类总觉得难以适应。全部房间暖起来就头晕发困。因此,至今入冬后也乃是只生被炉。可是即就是东京,深冬的拂晓时分,外面的冷气也会侵袭双肩和后背。在这种时候,有这件棉外褂可就得济了。穿上母亲做的棉外褂,无论何等冻(我的故乡这么描述刺骨的严寒)的夜晚,两肩和后背都不会觉得严寒。伏在被炉上打个盹儿也好,和衣睡一觉也好,都不会伤风。夜里穿它出来,还能顶件短大衣。

  棉外褂的布料大部分是母亲穿旧的和服。母亲已年近80,那些和服大体上花色都嫩了些,不过想穿乃是能够穿的。母亲把这些和服拆开给我做棉外褂。一旦做好,就用包裹寄来。包裹里认可会有封信,上面像记载似的写着这是用甚么时候穿过的和服翻改的,曾穿着它到甚么地方去过之类的话,末端还注上一笔:“乃是挺不坏的物品呢。”

  看上去料子固然是上等货。无奈已经很旧了,加上我毫不怜惜地当工作服穿,每到开春,袖口和下摆就都磨破了;腋窝的里子绽了线;衣襟磨得油光;棉花打成了藐小的球儿从后背和肩头冒了出来。

  每到春天,我都想:这物品的寿命该竣事了,便送回籍下去。可到了秋日,母亲又翻改好寄来,洁净利落,焕然一新。同以往一样,棉花絮得满满当当。

  我问同母亲通了固话的大女儿:

  “其它,还说了些甚么?”

  “奶奶在固话里说:‘这回你们又蒙我呀,我可伤心了。’”大女儿告知我母亲是这么说的,“声音可没劲儿呢,奶奶好像不大行了。”我听后笑了笑,摇点头说:“不过,那是没法子的事呵。”

  听我这么说,大女儿也摇点头:“是呵,没法子呀。”

  母亲最近身心欠安。她临时以来一直是病魔缠身,心脏不大好,稍微的心绞痛经常发火。直到四五年前,一收到邀请她来的信,还能马上乘上十来个小时的长途火车来到东京。而今连这也做不到了。

  看上去,母亲其实不显得比从前弱多少。据说从前当问医生去东京住几天能否能够时,医生会马上回覆说“请去吧”,还老是按在东京住的天数给她药。而最近,却怜悯地说:“怕是太牵强了。”还说,想去的话去也成,但对结果可负不了责任。母亲本来觉得没啥了不起,但关于长途观光的结果固然自己也没个准谱。恐怕给周围的人带来贫苦,便只在乡下家中转悠了。

  大女儿降生时,母亲67岁。母亲说,我在这孩童上小学前不死;孩童上了小学,又说小学结业前不死。实际上母亲都梦想成真了,如今大女儿小学毕了业。母亲或许是觉得了疲劳和衰弱,这回没说等到中学结业,只说想看看大女儿去参与中学的开学典礼。

  “无论怎样也要来的话,就请来吧。”我们如此给母亲回了信,那时定夺由老婆去乡下驱逐。然而,没想到今年头春的冷气在母亲自上惹起了反映;加上三月过半,住在新县小千谷的一个叔父忽然归天的动静,又是一次冲击。

  这个叔父是庆应义塾大学结业的医生,年仅66岁就患心肌堵塞忽然故去。叔父搬到小千谷之前,曾在横滨的鹤见区住过良久,我的哥哥和姐姐们受到过他很多照料。今年秋日,我本计齐整步步踏着渐渐为自己竣事生计的哥哥和姐姐们①的脚。?匆槐境て?∷道醇窃匚乙患也幌檠?车暮骨,所以有很多情形要问这位叔父。当我从小千谷的堂妹那边得知叔父病故的动静时,便觉得茫然了。

  “噢,告知您一个不幸的动静,……您是坐在椅子上吧?”我用固话告知母亲。闲谈了一会之后,又叮问了一下,才传达了叔父的讣告。

  母亲发出了低低的悲声,但又出乎料想地用冷静冷静的声音告知我怀念时要留意的工作,并托我给叔母和堂妹带个口信。接着是一阵沉默。当我又启齿发言时,母亲说,听筒正牢牢地贴着耳朵,说话别那末大嗓门。然后又忽然讲起了年青时的一件旧事。

  这是件没甚么意思的旧事:叔父健在时,母亲每次到东京,叔父都请她吃冰激凌。有一回因为太凉,吃不惯,母亲不住地咳嗽起来。

  “阿吉(叔父叫吉平)还老笑话我吃冰激凌咳嗽是山巴郎哪。”

  像唱歌似的母亲的声音渐渐微弱了,忽然又传来放下麦克风的声音。

  “山巴郎”或许就是山巴佬吧。我们故乡是如此称呼山里人的。

  从那今后,母亲完全丧失了精力,看模样其实没法到东京来了。于是,我定夺春假期间全家一起回籍下去看她。当车票已买好,也关照了回家的日期,就在动身前两天,二女儿忽然发高烧病倒了。

  为此,回籍的事只好作罢。母亲说我们骗她,指的就是这件事。本想这回把穿破了的棉外褂随身带回来,可如今却依旧放在身旁。恐怕母亲是在一怒之下,才叫快点寄回来的。

  母亲做针线活儿时总爱在嘴里含上末茶糖,我买了一袋放进棉外褂里。我一面打包,一面想:即便如此,近些日子也要回趟家。

  小编简介

  三浦哲郎(1931~),日本今世小说家。主要作品有《忍川》、《成亲》、《海的门路》、《风的观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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