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葆:识君应是千古事

推荐人: 来源: 时间: 2018-12-24 11:48 阅读: 次

  李存葆:识君应是千古事

  ——《范僧诗画集序》

  庄周云:“莫逆于心,遂相为友。”在我看来,以庄子之恬淡无为,所谈的“友”,应是其淡如水的君子之交。以我观之,友情之与人生,有时像炼金方士所要寻觅的那种“点金石”,有时又像诗家寻觅的彩凤之翼、灵犀之明,同声则相应,同气自相求。我与范曾老师订交二十余载,向把他视为广博友,与之晤谈如读优秀书;也把他视为风雅友,与之闲语如吟东坡诗;还把他视为豪迈友,与之畅叙如饮狂药醅。情因遇故深,知音世所。?棵坑敕对?窒嗑,我辄能明白到“兰亭之会,竹林之欢”的飘逸。

  辞达而理举。飞灵机灵的话语,总像闪闪发光的珠玑,既能燃亮人的心灵,又能开启人的心窍。前不久,范曾兄信手写于我笔记本上的关于画家“分列九品”之妙论,便使我对绘事的明白,如同洪炉点雪,醍醐灌顶。

  范曾将画家分为正六品,负三品。正六品与官品位的分列次序,北辕适楚,数愈大者品位愈高:正一品者称画家,作品能赏心好看,满足视觉之快感,而于心灵之启发则付阙如;正二品者为名家,作品气概奇特,面貌自具,代有百数;正三品者乃各位,作品高耸于群伦,全国景从,代有十数;正四品者是教授,前足以继先,后足以开来,代有数人而已;正五品者谓巨匠,五百年必有王者兴,未必代有其人,为艺史之里程碑式人物;正六品者曰魔鬼,达至高至极之境,古往今来还没有之见,所谓能通邮置驿于人、鬼、神之间,与作为精力相往还者也。负三品,依次而下,数愈大则品愈低:负一品者叫痴,终身勤于斯而不闻道,不知美为何物者也;负二品者叫迷惘,探之愈久,其去益远,与美分道扬镳而懵懵然不知觉也;负三品者叫恶棍,与美为仇寇,不共戴天,大体精力反常,心灵污溷,与罪犯趋近,苟有审美法庭,绝对判以极刑,马上施行,剥夺公民作画权益终身。

  我想,任何有识者读了这段追来溯往、排比参照、以简御繁、亦庄亦谐、通雅广博且没有学究气的最经济曼妙的文字,都会击节三叹,笑而绝倒。这种耐人寻味的点化评析,除了卓异的识力及丰富的学养,好像没法作出其他更合理的解释。

  关于书画家来讲,要摘取艺术王国里的皇冠,其难度不亚于铸山煮海。任何画坛巨擘,必须要有他自己发觉的“新大陆”,必须要有他个人唯有的“艺术符号”;否则他就是一个“克隆”别人的工匠,一只附着于乔木上的

  攀藤。范曾“以诗为魂,以书为骨”的人物画,磐磐乎气,郁郁乎韵,沛沛乎思,景之高致,笔之精巧,墨之酣畅,无不深深烙有范氏鲜亮的印记。如今,范曾的人物画早已环球驰骛,万流腾誉,在中国画的艺术长廊里,驻进了一批他戛戛独造的人物。

  国画中,人物画难工,简笔人物尤难工之。中国绘画史上,除五代之石。?纤沃?嚎,鲜有能为之者。汗青感最能闪射艺术家伶俐的光辉。遥想上个世纪七十年月末,当步入不惑之年的范曾,以其融通今古、目骛八极、心游八荒的才气与风华,直赴汗青人物画创制时,便注定其作品必将大行全国。这是因为,自程朱理学在明朝占据国粹地位后,人道、个性便成了中国封建轨制的鼎脔。人物在国画中,临时处于“点景”、“比衬”位置。清代以来,虽几经张扬,但终未跳出囚枷樊篱。汗青早该发出“风雅久不作”的嗟叹了。范曾的人物画,发扬中国人文精力,标举几千年来中华民族仁人志士的亮节高风、傲骨烈魂。他以作为为心,以造化为师,以真为质,以美为神,以宇宙万物为支,以人间哀乐为怀,假汗青之杯校大浇理想之块垒。试想,一个饱经忧虑、行动维艰的民族,那些备受窒扼直至遭际“十年浩劫”克制毁坏的人们,在读范曾画时,怎不惹起心灵之震颤,觉得郁结之畅泄!范曾的人物画,是出自中国文化深层构造,呱呱坠自上世纪七八十年月的大婴孩,一啼全国闻,确乎势所必定。记得那时我在解读《范曾画选》,体会画家这种汗青责任感和艺术嬗变力时,曾不禁写下:“入仙境易,入魔境难!”

  浩博而矜慎,从不轻许于人的大学问家钱锺书老师,当年曾以“画品居上之上,化人现身外身”,来揄扬范曾的创制。如今,范曾之画,又经二十余载磨砺,愈发归璞返真,清爽宕逸,振奇拔俗,神警骨峭。白髯飘胸的老子,枕石梦蝶的庄周,泽畔行吟的屈原,横槊赋诗的曹操,炼石补天的女娲,御风奔月的嫦娥,面壁悟道的达摩,斫妖刺鬼的钟馗,把酒问月的李白,诗国圣哲杜子美,一代诗魂谢灵运,以及狂素、颠米、八大、鲁迅、蒋兆和、吴玉如、李叔平等神女仙子、高人介士、前贤前贤,都一一在范曾洁白的宣纸上与淋漓的徽墨里回生。范曾的创制,无不是在频频揣摩人物内涵基础上的提炼和升华,一幅幅里都藏着丰富的思想和爱情的世界,使其创制“形忘然后意在,简极然后神全”。赏读之,既拓万古之气度,又纳作为于襟抱。范曾喜写一身皓羽的仙鹤,尽现其婉转高洁的仪态;更喜写纯真无邪的稚童,尽现其一尘不染的心灵。从澄如秋水般的眸子里流淌出的童真,常常是艺术家的利器。童真,应是范曾怜悯心、公理心、惊奇力、设想力的自然涌流。范曾的创制,汗青与理想扭结,狂放与清逸两得,真善美俱存,品德铮铮,画格熠熠。其笔力腕力功力学力,节气才气颓丧逸气仙气,尽显画中。范曾以品德之光烛照画苑,仅凭书画,他便获得了与子孙后代对话的权益。

  科学是光谱剖析,即逻辑推演;艺术是光互助用,即灵性归纳。书画之道,资贵伶俐,学尚浩渊。范曾展笺动墨横锦,摇笔散珠,皆得益于他“积学以储宝,酌理以富才。”

  甲申年仲夏,河北批评出版社发行了二十一卷本的《南通范氏诗文世家》。这部洋洋大观的诗文集,集合了四百余年来,自十翼范曾上溯至其十二世祖的文稿。范氏家属,可谓代有文章高手,诗声不坠。刘向云:“少年勤学,如日出之阳;丁壮好学,如日中之光;老而勤学,如秉烛之明。”范曾在总角之年,渐识渊源家学。他承传先祖范仲淹“先忧后乐”、“宁鸣而死,否则而生”之千载家训,并以希文公少时“断划粥”精力,砥砺品学。据我所知,范曾治学闻鸡起舞,年已望七的他,六十余载如一日,老是清晨五时即起,凝思静气,驰骛书林,醉心名山奇迹。我认为,范曾的创制有两大精力支撑,一曰广博,二曰睿智。两者互相渗入,互相涸润,相得益彰,互为羽翼。范曾读老、读庄、读易、读兵、读佛、读史、读诗,文史哲无所不窥,使其学富五车;睿智又使他不读死书,不钻书袋,进出自如,登堂入室,揽全国奇珍于肚量,神而化之,变为自己的器识和才具。季羡林老师序范曾三千行长诗《庄子显灵记》中云:“我认识范曾有一个三步曲:第一步认为他只是个画家,第二步认为他是一个国粹家,第三步认为他是一个思想家。在这三个方面,他都有高深深邃的造诣。”如果说,二十年前范曾的诗名、文名,被其显赫的画名所掩;那末,今天因了范曾之诗词集、序跋集、论艺集,散文集等几十部著作之连翩排。?旖?涫?、文名凸墨于世,也使其成为中华大文化圈里的一个奇才、通才。论文苛酷精审之钱仲联老师推称:“范氏曾,今日学林之祭尊”,真可谓一字千钧,非托空言。

  范曾的诗词,立意高雅,情文双俱,设句破典,“天机云锦用在我,剪裁妙处非刀尺”。读来如闻大野马蹄,镗镗入耳。范曾吟诗,思如泉涌,霎时间云霞满纸。甲申暮秋,诗鬯孤掷鲜忠都斡ㄏ壬逢八秩之庆,中国贺联纷至沓来,以叶老师之眼光,皆不离酬酢应景,乃喟然叹日:“此事非范曾莫可矣。”乃固话告以此意,不越十数分钟,范曾老师联发至叶老师电子信箱,词云:“能手著华章,永托旷怀,论诗肯在钟嵘后;瑶池添瑞霭,遄飞逸兴,捧爵同来女偶前。”上联以《诗品》小编钟嵘誉赞其学,下联以《庄子•大宗师》中女钍制涫伲天然而去雕饰。捷思如范曾,当今不作第二人观。范曾谈艺,“论如析薪,贯在破理”。即使千字漫笔,也是汗青掌故,信手拈来,趣话隽思,触目可见。钱锺书有言:“名家名篇,每每破体”。近来几年,范曾有多篇学术论文,被《解放军艺术学院学报》庄重推出。其论二十世纪美的误区和古典主义之复归的《毋志众芳之地点》,谈战争与《诗经》的《岂日无衣,与子同袍》,均长达二三万言。范曾将论文作美文写,滚滚乎言辞,崛崛乎语次,笔致如大江奔涌,读来令人忘倦。范曾的散文,纵横捭阖,境阔意深,心连广袤,视及大千。无论是记叙人物,叙评作品,还是忧世感时,规戒末俗,状物抒怀,范曾都十分注重语辞达意,雕琢文笔。然他之“雕琢”妙在无痕,他之求工,尽显天然,出现出其惊人的才气和功力。

  范曾现为南开大学汗青、文学两院的博导、终身教授,关于年已六十有六的这位大学者、大书画家来讲,正是翰墨神驰之岁,诗文鹏举之年。一九八七年头夏,我陪范曾兄登临泰山,他曾以《送/给存葆兄》、《黑龙潭边与存葆谈鬼》两诗送/给我,不谙古体诗的我,也曾不揣谫陋,未计平仄,写一诗酬和,现录于下,权作小文之末端:

  天籁有倾江左树,

  神州出我范三郎。

  笔底国魂烛日月,

  胸中剑气鼓箫簧。

  虎尾春冰小曲折,

  马蹄秋水大篇章。

  识君应是千古事,

  云自卷舒风自狂。

  二○○四年九月十六日於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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