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青散文:我谈大先生

推荐人: 来源: 时间: 2018-12-24 11:48 阅读: 次

  陈丹青:我谈大老师

  ——2005年6月5日在北京鲁迅留念馆的演讲

  “我喜欢看他的照片,鲁迅先发展得真美观”

  今天在鲁迅留念馆发言,内心告急——老老师就住在旁边,讲到一半,他如果走进来怎么办?其实,我十分盼望老老师真的会走进来,因为我知其,我们基本休想见到鲁迅老师了。

  鲁迅老师被过分评论了。其其实今天的社会尺度中,鲁迅是最不该被评论的人。根据胡塞尔的界说:“一个好的怀疑主义者是个坏平民。”鲁迅的性格、主见,不管在哪一个朝代,生怕都是“坏平民”。好在今天对鲁迅感乐趣的年青人,生怕不多了吧。

  我们这代人欢乐鲁迅,其实是大有问题的。我小学结业,“文革”起头,市面上可以出售、允许浏览的书,只有《毛泽东全集》和鲁迅的书。从上世纪50年月起头,鲁迅在中国被弄成一尊神。这是另外一个谎话题,今天不说。横竖我从此读到王朔同志评述鲁迅的文章,读到很多撩拨鲁迅的文字,我猜,他们厌恶的或许是那块牌楼。其实,民国年间鲁迅老师还没变牌楼,住在衖堂里,“满身痱子,一声不响”,也有很多人厌恶他。我就问自己:为甚么我如此喜欢鲁迅呢?今天我来试着以一种私人的方法,评论鲁迅老师。

  第一,我喜欢看他的照片,他的模样,我以为鲁迅先发展得真美观。

  “文革”中间我弄到一本日志本,里面每隔几页就印着一位中国五四以来巨作家的照片,固然是根据上世纪50年月官方钦定的递次分列:“鲁、郭、茅、巴、老、曹”之类。我记得最终另有赵树理的照片——平心而论,郭沫若、茅盾、老舍、冰心的模样,各有各的脾气与份量。近二十多年,胡适之、梁实秋、沈从文、张爱玲的照片,也公布公布了,也都各有各的可圈可点之处,特别胡适,真是相貌堂堂,如今我们新期间新文学男男女女作家群,排得出如此的脸谱吗?

  可是我看来看去,看来看去,乃是鲁迅老师模样最美观。

  “五四”那一两代人,单是模样摆在那里,就使今天中国的文艺家欠好比。前些日子,我在三联买到两册抗战照片集,内里有陈公博、林柏生、丁默村、褚民谊押赴公堂,负罪临刑的照片——即使在丧尽颜面的时刻,他们一个个都乃是墨客文人的本色。个中另有一幅普通的照片,就是被押赴法庭的周作人。他穿件洁净的长衫,瘦得一点点。?墒悄茄?弥?韧、斯文通脱。

  我这是第一次瞥见周作人这幅照片,一看之下,惊讶他们周家人气质非凡。

  到了1979年,“文革”后第一次文代会召开,报纸上很多久违的老脸泛起了:胡风、聂绀弩、丁玲、萧军……一个个都是劫后余生。我瞥见甚么呢?瞥见他们的模样无一破例地坍塌了,被扭曲了。

  这时我回头看看鲁迅老师:老老师的相貌先就长得不一样。这张脸十分不买账,十分无所谓,十分酷,又十分慈善,看上去一脸清贫、刚直、坦然,骨子里却透着风流与俏皮……可是他拍照片好像不做甚么脸色,就那末对着镜头,意思是说:怎么样!我就是如此!

  所以鲁迅老师的模样真是十分十分派他,配他的文学,配他的脾气,配他的命运,配他的地位与申明。我们说起五四新文学,都认可他是头一块大牌子,可他如果长得不像我们见到的这副样子,你能想像吗?

  鲁迅的期间,中国的文艺差不多跟尾着西方18、19世纪。人家西方l8、19世纪文学史,法国人摆得出司汤达、巴尔扎克的好模样,英国人摆得出哈代、狄更斯的好模样,德国人摆得出歌德、席勒的好模样,俄国人摆得出托尔斯泰或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好模样,20世纪的印度另有个泰戈尔,也是好模样——古代中国呢,谢天谢地,总算五四活动闹过后,留下鲁迅老师这张脸摆活着界文豪群像中,不丢我们的脸——各位想想看,上面提到的中国文学家,除了鲁迅老师,哪一张脸摆进来,比他更有份量?更有泰斗相?更有民族性?更有象征性?更有汗青性?

  而且鲁迅老师非得那末矮。?悄┦萑,穿件长衫,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站在那边。他如果长得跟萧伯纳普通魁梧,跟巴尔扎克那末壮硕,就是一个致命的毛病。可他如果也留着于右任、张群那样的长胡子,或者像吴稚晖、沈钧儒那样光脑壳,古风却是有古风,终归有旧族遗老的气味,不像他——他长得十分地“五四”,十分地“中国”,又其实十分漂亮:五四中国相较于大清国,何其漂亮,可是你比比当年顶漂亮的人物:胡适之、徐志摩、邵洵美……鲁迅老师的模样既不洋派,也非老派,他长得是恰好像鲁迅他自己。

  我记得上世纪70年月《参考动静》报道结合国秘书长见周恩来,叹其面貌,说是在你面前,我们西方人乃是野生番。这话不管是真心乃是交际辞令,确是说出一种真实。西洋人因为西洋的强盛,固然在模样上占了便宜,可是真要碰见优异的中国人,那种骨子里的儒雅凝炼,脱略虚空,那种被彼得•卢齐精确描述为“高贵的消极”的气质,其实是西方人所不及。这也好比中国画的墨色,可以将西洋的七彩给比下去。你将鲁迅老师的相貌去和西方文豪的模样摆在一起比比看,真是文气逼人,然而一点不嚣张。

  有人会说,这是因为汗青已经给了鲁迅莫大的地位,他的模样被印刷媒体引用了七十多年,早经先入为主成为后代公家的视觉符号。是的,很可能是的,但这形象效应是互为因果的:期间注视这形象,因这形象足以换取期间的注视,这乃是一种大神奇,仿佛宿命,而宿命刻印在模样上——托尔斯泰那部大胡须,是应该写写《战争与宁静》;鲁迅那笔小胡子,是应该写写《阿Q正传》;当托尔斯泰借耶稣的话对沙皇说:“你改过吧!”这句话与托尔斯泰的模样很般配;当鲁迅随口给西洋文人看相,说是“陀思妥夫斯基一副苦相、尼采一副恶相”,这些话,与鲁迅的模样也很般配——各位要知其,托尔斯泰和鲁迅如此的说法,自豪得很呢!他们都晓得自己渺。??米约撼さ糜心Q。那年萧伯纳在上海见鲁迅,即赞扬他好模样,据说老老师回声答道:早年的模样还要好。这不是鲁迅会发言,是他看得起萧伯纳,也看得起他自己。

  我这不是以貌取人吗?是的,在最高意义上,1个人的相貌,就是他的人。但以上说法只是我对老老师的一厢愿意,单相思,其实不能征得各位同意的。

  “就文学论,就人物论,鲁迅是百年来中国第一好玩的人”

  我喜欢鲁迅的第二个来由,是老老师好玩。就文学论,就人物论,他是百年来中国第一好玩的人。

  “好玩”这个词,说来有点轻。?侨缃裥∏嗄甑目谕缝,描述鲁迅老师,对错误呢?我想来想去,乃是选了这个词。这个词用来指鲁迅,甚么意思呢?我只好试着说下去,看看能不能说出意思来。

  老老师归天,到来岁整70年了。70年来,崇拜鲁迅的人说他是位斗士、懦夫、前驱、导师、革命家,说他气愤猛烈、嫉恶如仇、是“没有半点媚骨的人”;厌恶鲁迅的人,则说贰气度局促、不知宽大、睚眦必报、有失粗暴敦厚的人。总之,综合正反两面的印象与评价,都仿佛鲁迅是个很凶、很峻厉、欠亨情面的人。

  鲁迅老师到底是如何1个人呢?

  近来二十多年,“鲁迅探索”总算对照平实地对待他,将他放回他生计的年月和“语境”中去,不再像以前那样,给他涂上厚厚的涂料。那末,平心而论,在他前后、周围,可称斗士、前驱、导师、革命家的人,其实很很多。譬如章太炎斗袁世凯,鲁迅就很激赏;建立民国的辛亥烈士,更是数不胜数;梁启超鼓吹共和、孙中山建立三民主义、陈独秀建立共产党,蔡元培首倡学术自由、胡适宣传民主理念、梁漱溟亲历乡村建立……这些人物无论成败,在中国近代史上都称得起前驱和导师,他们的事功,可以说均在鲁迅之上。

  当年中间偏左的一路,譬如七君子,譬如杨杏佛、李公朴和闻一多,更别说真正造反的整箱左翼人士与共产党人,论胆量,论活动力,论献身的大勇,论死亡的壮烈,更在鲁迅之上。即使右翼阵营,或以今天的说法,在民国“体制”内敢于和最高当局连续争斗,不假辞色的人,就有廖仲恺、傅斯年、雷震等等一长串名单。据说傅斯年独自扳倒了民国年间两任财政部长,他与蒋介石同桌吃饭,总裁打号召,他也不相让,竟然以自己的脑壳来挟制,总裁也拿他无怎样——这种事,鲁迅先生一件没干过,也不会去干,我们就历来没据说鲁迅和哪位民国高官吃过饭。

  总之,鲁迅的期间,好汉俊杰爱国志士,多了去了。只不过五十多年来,很多民国期间人物被贬低了、曲解了、抹掉了、遗忘了……在我们几代人收留的批评中,万恶的“旧社会”与“解放前”、文坛上好像只有鲁迅1个人在那边阁下开弓跟黯淡权势斗。鲁迅再三说,他只有一支笔,可是我们偏要给他背后插很多军旗,像个在舞台上凶巴巴唱独角戏的老武生……

  甚么叫做“好玩”?“好玩”有甚么好?“好玩”跟品德文章甚么关系?为甚么我要来夸大鲁迅老师的“好玩”?

  以我个人的心得,所谓“好玩”一词能够超越意义、黑白,超越各类大字眼,超越层层叠叠油垢普通的价值推断与认识形态,干脆感知那个人。从少年期间浏览鲁迅,我就不停失笑,成年后,我知其这失笑有无数神秘的来由,但说不出来,而且幸好说不出来——如此一种浏览的愉快。在古代中国的作家中,读来读去,读来读去,只有鲁迅可以赋予我,我确信,他如此一句一句写下去,明知其有人会失笑。

  我常会想起胡兰成。他是个彻底的失败者,因此成为一个观看者:他不是左翼,也不是右翼,他在鲁迅的年月是个小辈,没有五四同人对鲁迅的各种情结与偏颇,他的流亡身份使他没有国共两党在评价鲁迅、对待鲁迅时那种政治色采或党派意气,所以他点评鲁迅,我认为倒最中肯。他说,鲁迅老师常常在文字里装得“呆头呆脑”,其实很“刁”,照他看来,鲁迅真正的可爱处,是他的“跌荡自喜”。

  “跌荡自喜”甚么意思呢?也欠好说,这句话我们早就遗忘了,我只能粗暴而庸俗地翻译成“好玩”。然而“跌荡自喜”也罢、“好玩”也罢,都属于点到为止的说法,领会者自去了解,不了解,或不愿了解的,便说了也白说。我今天要来强说鲁迅的“好玩”,先已经欠好玩,怎么办呢,既是已经在这里装成讲演的模样,只好继承做这费劲不奉迎的事。

  我们先从鲁迅的性格说起。近来我弄到一份四十多年前的内部文件,是当年为拍摄片子《鲁迅传》邀请好些文化人搞的发言录,个中一部分是文艺高官,都和老老师打过交道。他们几近每1个人都提到鲁迅老师其实不是一天到晚板面目,而是十分滑稽、诙谐、任意、喜欢开玩笑,千万不能给他描画得硬邦邦。夏衍,是老老师厌恶谴责的四条男人之一,他也说老老师“诙谐得要命”。

  我有一位上海老朋友,他的亲娘舅即是当年和鲁迅老师玩的小青年,名字叫唐|.唐|五六十年月瞥见世面上把鲁迅弄成那副恶相、苦相,私下里对他外甥说,哎呀,鲁迅不是那个模样的。他说,譬如鲁迅跑来看唐|,兴致好时,一进门就轻快地在地板上打旋子,一路转到桌子前,一屁股坐在桌面上,手里拿支烟,嘻笑言谈。唐|还说,那时打笔仗,不是像我们想像的那样一本端庄火气大,不过是一群文人你也讲讲,我也讲讲,夜里写了骂某人的文章,老老师隔天和那被骂的朋友酒菜上互相说起,还是谈笑。前面说到夏衍,我本认为鲁迅基本不与他玩,然后据夏衍的说法,他们经常一起吃饭聊天,熟得很。

  如此看来,鲁迅与所谓“论敌”的关系,对折是“熟人”与朋友之间的关系。不熟不识的人,鲁迅怎样对待,人家又怎样对待鲁迅呢?我的一位师尊认识一位当年与鲁迅打过笔仗的老老师,50年月谈起他年青时为文撩拨鲁迅,鲁迅回应几句,那老老师到暮年还满意洋洋地说:“好哉,我就给鲁迅老师一枪刺上马来!”说罢,哈哈大笑。

  这模样听下来,不但鲁迅好玩,而且民国期间的文人、社会、氛围,都有好玩,高兴的一面,其实不满是凶险,满是谋害,其实不成天你死我活、我活你死。我们的历史批评、汗青记忆,是缺少质感的。汗青的某一面被夸大变形,另外一面却给藏起来,老是不在场的。我们要复原鲁迅,先得尽可能复原历史的情境。

  在回想老老师的文字中,好像女性对照可以把握老老师“好玩”的一面。譬如章衣萍太太回想有一天和朋友去找鲁迅玩,看见老老师正在四川北路往家走,于是隔着马路喊,鲁迅没听见,待众人撵到他家门口,对他说喊了你好几声呢!于是老老师“噢、噢、噢……”的噢了好几声。问他为甚么连声回应,鲁迅笑说,你不是叫我好几声吗,我就还给你呀……接着进屋吃栗子,周建人照顾要捡小的吃,味道好,鲁迅回声道:“是的,人也是小的好!”章太太这才认识打听又在开玩笑,因她丈夫是个小个子。

  这模样看下来,鲁迅几乎是随时随地对身旁人、身旁事在那边开玩笑。照江南话说,他是个极喜欢讲“戏话”的人,连送本书给年青朋友也要顺便开玩笑——那年他送书给刚成亲的川岛,就在封面上题词道:

  “我酷爱的一撮毛哥哥呀,请你从爱人的胸怀中汇出一只手来,收留这枯燥乏味的《中国文学史略》。”

  那种密切、仁厚、规矩与满意!一个智力与感触力多余的人,或许才会如此随时随地讲“戏话”。我猜,除了老老师碰见甚么真的气愤的事,他醒着的每一刻,都在寻求这种自己制造的快感。

  “好玩”是一种活跃而稀有的品德

  但我们并非没有机遇碰见雷同的滑稽人,平民百姓中就多有如此可爱的无名的智者。我相信,在严峻变形的民国期间人物中,肯定也有不少诙谐诙谐之徒。然而我所谓的“好玩”是一种活跃而稀有的品德,我不知其用甚么词语界说它,它决不只是滑稽、可笑、可喜,它的内在的气力远宏大于我们的想像。好玩,欠好玩,乃至有致命的气力——希特勒终于败给丘吉尔,因为希特勒一点不认识打听得“好玩”;蒋介石败给毛泽东,因为蒋介石不明白得“好玩”。好玩的人明白自嘲,明白进退;他老是松懈的,游戏的,明亮的:“好玩”,是品德乃至命运的巨大的余地、丰富的侧面、宽厚的后台;好玩的人一旦规矩严肃,一旦气愤猛烈,一旦发动威来,不明白得好玩的敌手,可就遭殃了。

  我们再回头看看清末民初及“五四”好汉们——康有为算得雄辩滚滚,可是欠好玩;陈独秀算得鲜亮锐利,可是欠好玩;胡适算得开明名流,也嫌欠好玩;郭沫若风流盖世,他好玩吗?茅盾则一点好玩的基因也没有;郁达夫脾气中人,然而脾气不就是好玩;周作人的人品文章淡归淡,总还缺一点淘气与好玩——他虽也论到内心的所谓“地痞鬼”,即文笔有时“不端庄”——可是论开阖,比他哥哥的纵横交织有真气,到底窄了好几圈,虽这说法难免有偏幸之嫌。最可喜是林语堂,他当年在乱世中发起英国式的诙谐,给鲁迅好生骂了好几次——顺便说一句,鲁迅批评林语堂,可就脸色规矩,将自己的“好玩”临时收起来——可是我们看不出林语堂日常真好玩,他或许诙谐吧,终归是各种西式的锐意的自我家教,与鲁迅天性里骨子里的大好玩,那里比得过。

  这模样比下来,我们就可以从鲁迅日常的滑稽好玩寻高兴,进入他的文章与思想。然而鲁迅老师的文章与思想,已经被临时困在一种解释模式里。却是胡兰成接着说,从此那些探索鲁迅的人“斤斤计算”,一天到晚根据鲁迅的著作“核对”鲁迅的思想,这“核对”一句,我认为说得中肯极了。

  依我看,历来推崇鲁迅那些批评性的、战斗性的“革命”文章,今天看来,就叫做“写作的愉悦”——所谓“愉悦”,直白的说法,可不就是“好玩”?譬如鲁迅书写的各种事物,反礼教、剖解公民性、鼓吹口语、否决强权等等,前面说了,那时也有很多人在写,猛烈深入,不在鲁迅之下,时或犹有过之。然而九十多年以前,我们今天翻出来看看,五四众人的批评文章总归不及鲁迅,不在主张和道理,而在鲁迅明白写作的愉悦,明白词腔调度的快感,明白文章的游戏性。

  可是我们看他的文字,平日只看到尖锐与深入,看不到老老师的满意。因为老老师不流露,这不流露,也是一种满意。一种“玩”的姿态,就像他讲笑话,自己不笑的。

  好玩与品德文章是甚么关系?

  我们单是看鲁迅各种集子的题目,就不过是捡别人的讥诮,拿来耍着玩。什么《而已集》啊、《三闲集》。?蹲挤缭绿浮钒、《南腔北纠集》。?碛心俏丛?峒?摹段褰踩?昙?,真是顺手玩玩,一派游戏态度,然后字面、意思又美观,又巧妙。他给文章起的题目,也都好玩,一看之下就想读,譬如《论他妈的》、《一思而行》、《民气很古》、《立时支日志》等等等等,数也数不过来。想必老老师一起这题目,就在八字胡底下笑笑,自己满意起来。

  历来我们称引鲁迅,特别是编在中小学语文教材里摁着孩童死命念的篇目——临了还逼着学僵硬写甚么“主题思想”之类——老是拣那几篇沉痛激怒之作,而很多绝妙的游戏文章,一直不称引。譬如那篇《阿金》,意思深得很呢。另有很多爽快的杂文,譬如《花边文学》中的《京派与海派》、《北人与南人》,那时的文人纷纷评论,言不及义,今后迄今,也还没人比得过,核对日期,竟是同一天所写;《南腔北纠集》另有两篇随手撩撩的漫笔:《上海的少女》、《上海的儿童》,搁在今天看,意思也还精炼醒豁,也写在同一天——老人家明显晚上里写得鼓起,其实满意,烟抽得一塌胡涂,索性再写一篇。

  鲁迅下笔,实在是讲快感的,他自己说他作文是被“挤”出来的,并非“文思泉涌”,我只信一半。因这又是他藏在胡子底下的“戏话”,几分卖力,几分调笑,顺便刺刺煞有介事的文学家。而他所谓“匕首”之类,并不真要见血,不过刺着好玩,立场又常是温厚的。譬如《论他妈的》,语气把握得好极了,我们读着,自然明白他是在批评公民性的某一端,可是读到末端,老老师另起一段,突然这么写道:

  “但偶尔也有破例的用法:或表惊奇,或表感服。我曾在故乡看见农人父子一同午饭,儿子指着一碗菜向他父亲说:”这不坏,妈的你尝尝看!‘父亲回覆道:“我不要吃。妈的你吃去罢!’则几乎已经醇化为现在时兴的‘我的酷爱的’那种意思了。”

  我猜老老师写到这里,肯定满意极了。中国散文这模样到末端一笔宕开,宕得这么恳切,又这么漂亮,真是还得看鲁迅。各位不要小看这末端:它不单是为文章的层次与收笔,我认为更深的意思是,老老师看工作十分关心,既尖锐,又老实,既是猛烈的,又是清醒的,不会将自己的观念与立场推到极度,弄得像在发高烧。一个气愤的人同时很睿智,一个批评者同时内心在失笑,他的气愤,他的批评,就是漂亮的文学。

  有如此满身好玩的立。?逞感次恼录纯删」芮涂,然后套个好玩的题目,自己笑笑——他晓得自己的文章站得比别人高,晓得他自己站得比他的文章还要高——如此站得高,看得开,所以他游戏得起。所谓“嘻笑怒骂皆成文章”,其实古今中外,没少数人可以做获得。

  文章的张力,是品德的张力;写作的维度,是品德的维度——激怒、同时好玩;深入、然而精晓游戏;挑衅、却随时自嘲,批评、忽而话又说归来……鲁迅作文,就是如此地在玩自己品德的维度与张力。他的语气和风调,那里只是峻急尖锐这一路,他会忽而浑厚沉郁,如他的回想文字;忽而辛辣淘气,如中年今后的杂文;忽而平实慎重,如涉学问或翻译;忽而苍老精炼,如《故事新编》;忽而温润入迷,如《朝花夕拾》。而有一种非常失望虚空的况味,几乎隐在他各期间的文字中,特别是他的序、跋、题记、后记,以上那些反差极大的品质,会出人料想地糅杂在一起,难分难明。

  高贵的品格

  很多看法认为鲁迅老师末期的杂文没有文学价值。我的看法恰好相反,老老师越到从此越是泼辣无忌、妙笔生花,越是深味“写作的愉悦”。有些绝妙文章,《古文观止》也不见相反而相应之例,雄辩如韩愈,变化如苏轼,读到鲁迅的杂文也会惊奇欣赏,因他触及的主题与问题,远比老人广阔而杂异;与西人比,要论好玩,则乔叟、塞万提斯、蒙田、伏尔泰,好像都能找见鲁迅品德的影子。固然,鲁迅干脆的陶染来自尼采,凭他对世界与学问的直觉,他也如尼采一样,早就是“渺小的反系统论者”,只是尼采的德国性格太卖力,也缺鲁迅的好玩,然后发狂,固然这发狂也令人起敬。

  将鲁迅与今人比,又是一谎话题。譬如鲁迅的《花边文学》几乎每篇都是游戏文章的妙品,今日报纸上的专栏文章,休想请来如此的笔杆子。鲁迅晚期杂文,特别是“且介亭”系列,老老师早就半自觉倾慕于桑塔格描述巴特尔的所谓“写作本身”——当鲁迅闷在上海独自玩耍时,本雅明、萨特、巴特尔、德里达等等,都还是小青年或高中生。当生于光绪年间的鲁迅自认是唯物主义初学者时,当马克思主义在当年中国成为思想时尚时,他凭自己的笔力与洞察力,独自一人,勇敢地,自说自话地,非常敏捷而前卫地,触及了二战今后古代写作的各种问题与方法。他完全不是靠讯息获知并理论这类新的文学观念,而是凭仗自己内涵的天性,即我所谓的“好玩”,玩弄文学,玩弄期间,玩弄他自己。

  再借桑塔格对巴特尔的描述——所谓“修辞计谋”、所谓“散文与反散文的理论”、所谓“写作造成了激动与制约的记载”、所谓“思想的艺术造成一种公布的表演”、所谓“让散文公布声称自己是小说”、所谓“漫笔的复合体”与“跨范围的写作”,这些后古代写作特质无论能不能或有没有必要挪去对照鲁迅,然而在鲁迅晚期杂文中,早已无所不在。

  而鲁迅大气,基本不在乎这类花招,不给出说法,尽管自己玩。即使他得知从此各种西洋理论新说法,他仍旧会做他自己——他如果活在今天这个被统称为后古代文化的期间,他也仍旧清晰自己相信甚么,怀疑甚么,他会是后古代文化探索极度清醒的认识者与批评者。诚如巴特尔论及纪德的说法,鲁迅“博览群书,并没有因此改动自己”。

  是的,我经常佩服后古代文本,我们已经没有思想家了,只好借借别人的思想。但以我的偏见,他们似乎还是不及鲁迅——我们中国幸好有过一个鲁迅,幸好鲁迅好玩。为甚么呢,因为鲁迅老师另有另外一层迷人的底色,就是他一早便提醒我们的话。他说:他内心历来是失望的、黯淡的、有毒的。

  他说的是实话。

  好玩,然而失望,失望,然而好玩,这是一对高贵的、不能或缺的品格。由于鲁迅其他深挚的品格——朴重、刚强、近于妇人之仁的怜悯心——他过去再三欣然上当。很多聪慧的君子君子因为他上这些当而贬损他。可是鲁迅都能跳脱,都能随即看透而道破,因为他内心禁止不住地敏觉得黯淡与虚空。

  这就是鲁迅为什么至今远远高于他的五四同志们,为甚么至今没有人可以遮盖他,企及他,超越他。

  然而鲁迅这种失望的特质,说来其实不见容于中国文化与中国人——在我们任意夸大而援引的那位鲁迅身上,恰恰被清扫了“失望”与“好玩”这两样特质——这特质,反却是古代西方人能领悟,即使如老牌左翼思想家葛兰西也说过“伶俐上的灰心主义”如此的话,鲁迅听见了,或可引为同调吧。连我们眼中浅陋而高兴的美国文化中,也有纽约大导演伍迪爱伦无遮无拦的话:“你如此地灰心失望,如此地看透一切,你唯独的反映就是放声大笑。”——其实,在鲁迅诅咒的古语中,早就有一个词专门描述这种因失望而发出的笑,只是我们已经忘了、不用了,这个词,叫做“痛A”。

  鲁迅的话题,说不完的。我关于鲁迅老师的两点私人看法——他美观、他好玩——就牵强说到这里。有朋友会问:鲁迅怎么算美观呢?怎能用好玩来评论鲁迅呢?这是难以反驳的问题,这也是因此吸引我的问题。这问题的可能的谜底之一,生怕因为我们这个世代,我们的文学,越来越欠美观,也欠好玩了。

  固然,这也是我的私人看法,没法征得各位同意的。我的话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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