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堂散文:秋日的况味

推荐人: 来源: 时间: 2018-12-12 09:37 阅读: 次

  秋日的况味

  秋日的黄昏,一人独坐在沙发上抽烟,看烟头白灰之下露出红光,微微流露出暖气,心头的情绪便跟着那蓝烟缭绕而上,一样的轻松,一样的自由。不转眼缭烟造成缕缕的细丝,慢慢不见了,而那顷刻,心上的情绪也跟着低沉于大千世界,所以也不讲那时的情绪,而只讲那时的情绪的况味。待要再齐整根磷寸,再点起那已点过三四次的雪茄,却因白灰已积得太多,点不着,乃悄悄的一弹,烟灰静悄悄的落在铜炉上,其寂静如同我此时用毛笔写在中纸上一样,一点的声气也没有。于是再点起来,一口一口的吞云流露,香气扑鼻,犹如偎红倚翠温香在抱情调。于是想到烟,想到这烟一股和煦的热气,想到室中缭绕昏暗的烟霞,想到秋日的意味。这时才想起,一直诗文上秋的涵义,其实不是如此的,令人联想的是萧杀,是凄凉,是秋扇,是红叶,是荒林,是萋草。然而秋确有另外一意味,没有春天的阳气勃勃,也没有夏天的炎烈迫人、也不像冬季之全入于枯萎凋谢。我所爱的是秋林古气澎湃景象。有人以老气横秋骂人,可见是不陌生打听得秋林古色之味道。在四时中,我于秋是有偏幸的,所以不妨说说。秋是代表成熟,关于春天之明丽娇艳,夏日之稀疏浓深,都是过来人,不够为奇了,所以其色淡,叶多黄,有古色苍茏之慨,不单以葱翠争荣了。这是我所谓秋的意味。或许我所爱的不是晚秋,是初秋,那时暄气初消,月正圆,蟹正肥,木樨洁白,也未堕入懔烈萧瑟气态,这是最值得赏乐的。那时的温柔,如我烟上的红灰,只是一股熏熟的温香而已。或如文人已排脱下笔惊人的格调,而渐趋纯熟炼达,宏毅坚固,其文读来有深长意味。这就是庄子所谓“正得秋而万宝成”坚固的意义。在人生上最享乐的就是这一类的事。好比酒以醇以老为佳。烟也有和烈之辨。雪茄之佳者,远胜于卷烟,因其味较和。倘是烧得得法,渐渐的吸完一支,看那红光炙发,有无穷的意味。鸦片吾不知,然瞥见人在烟灯上烧,听那微微哗剥的声音,也觉得有一种诗意。或许凡是现代,纯熟,熏黄,熟炼的事物,都使我获得同样的高兴。如一只熏黑的陶锅在烘炉上用慢火炖猪肉时所发出的锅中徐吟的腔调,是使我感到同观人烧大烟一样的乐趣。或如一本用过二十年而还没有褴褛的字典,或是一张用了半世的书桌,或如瞥见街上一块熏黑了老气横秋的招牌,或是瞥见书法各位苍劲雄深的笔迹,都令人有雷同的愉快,人生世上如光阴之有四时,必须要路过这纯熟期间,如女人发育健全遭遇安顺的,亦必有一时徐娘半老的风味,为二八美人所毫不能及者。使我最钦佩的是邓肯的佳句:“世人只会吟咏春天与恋爱,真无道理。须知秋日的景色,更富丽,更恢奇,而秋日的愉快有万倍的富丽,惊讶,都丽。我真可惜那些妇女识见偏狭,使她们错过爱之秋日的庞大的送/给赐。”若邓肯者,可谓见机之人。

  一九四一年一月

  校对:方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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