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文盲-钱钟书散文写在人生边上

推荐人: 来源: 时间: 2018-12-05 14:58 阅读: 次

  在非文学书中找到有文章意味的妙句,正像清算旧衣服,忽然在夹袋里发觉了用剩的钞票和角子;固然是分内的物品,确有一种意外的忧伤。譬如三年前的秋日,有时翻翻哈德门(NicolaiHartmann)的巨作《伦理学》,瞥见一节奇文,略谓有一种人,不知是非,不辨善恶,好像色盲者的不分青红皂白,能够说是害着价值盲的病(Wertblindheit)。那时就觉得这个比喻的奇妙新奇,想不到今天会引到它。借

  系统渺小的哲学家(并且是德国人),来做小品漫笔的开篇,固然有点大材小用,好比用高射炮来打蚊子。不过小题目若不大做,有谁来剖析呢?小店、小黉舍开张,也主意要请当地首长参与典礼,小书出版,也要求大名人题签,正是同样的道理。

  价值盲的一种象征是短缺美感;关于文艺作品,全无赏识能力。这种病症,我们依照色盲的例子,无妨唤作文盲。在这一点上,苏东坡完全跟我同意。东坡领贡举而李方叔考试落第,东坡赋诗相送云:“与君相从非一日,笔势翩翩疑可识;日常漫说古疆。??壑彰匀瘴迳。”你看,他早把不识文章比作不别色彩了。说来也奇,偏是把文学看成职业的人,文盲的程度好像愈加利害。很多文学研究者,关于诗文的美丑上下,竟毫无赏识和判别。可是,我们只要放大眼界,就知其不值得少见多怪。看文学书而不陌生打听观赏,恰即是帝皇期间,看管后宫,成日价在女人堆里胡混的恰恰是个太监,虽有机遇,确能干力!无错不成话,非朋友不聚头,不如此怎会有人生的笑剧?

  文盲这个名称太好了,我们该向公众批评家要它过来。因为陌生字的人,未必不是文盲。譬如说,世界上另有比语言学家和文字学家识字更多的人么?然而有几位文字语言专家,到看文学作品时,每每难免乌烟瘴气面前一片灰色。有一位语言学家云:“文学批评满是些空话,只有一个个字的形义音韵,才有确切性。”拜聆之下,不禁想到格利佛(Gulliver)在家长国企盼皇后玉胸,只见汗毛孔不见皮肤的故事。假设苍蝇认得字——我想它是识字的,有《晋书.苻坚载记》为证——假设苍蝇认得字,我说,它对文学和那位语言学家雷同。眼孔生得。?咏缦肜床换岷甏,看诗文只见一个个字,看人物只见一个个汗毛孔。我率直地认可,苍蝇的宇宙观,极富于诗意:除了勃莱克(Blake)自身以外,“所谓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国”的胸襟,苍蝇却是具有的。它能够在一堆肉骨头里发觉了金银岛,从一撮垃圾飞到别一撮垃圾时,明白到欧亚长途航空的高兴。只要它不认为肉骨头之外无乐园,垃圾之外无五洲,我们尽管让这个小物品嗡嗡地自鸣满意。训诂音韵是顶有用、顶风趣的学问,就只怕学者们的脑筋乃是清代朴学期间的遗物,认为另外更无学问,或者认为探索文学不过是文字或其它的订正。朴学者的蛮横是恐怖的。圣佩韦(Sainte-Beuve)在《月曜论文新编》(NouveauxLundis)第六册里说,学会了语言,不能赏识文学,而专做文字学的工夫,好比向蜜斯求爱不遂,只能找丫头来替。不幸得很,最招惹不得的是丫头,你一抬举她,她就想盖过了令媛蜜斯。有多少丫头不想学花袭人呢?

  色盲决不学绘画,文盲却有时谈文学,而且谈得还特别努力。于是发生了印象主义的又唤作自我出现或制造的文学批评。文艺观赏固然离不开印象,可是印象何故就是自我出现,我们想不明白。若照常识讲,印象只能说是被观赏的作品的出现,不能说是观赏者自我的出现,只能算是作品的给予,不能算是观赏者的制造。印象制造派谈起文来,那才是真正热烈。大概就因为缺少美感,所以文章做得特别花花绿绿;其中有无精力剖析派所谓赔偿心结,我也不敢妄断。他会怒喊,会狂呼,乃至于会一言不发,昏迷以前——这就是明白到了“无言之美”的地步。他没有剖析——谁耐性呢?他没有推断——那太头巾气了。“灵感”呀,“地道”呀,“真理”呀,“人生”呀,各种名词,尽他滥用。滥用大名词,好像不惜小钱,都默示出风格的爽快。“印象”倒也很多,有一大串古老练发臭的比喻。借使他做篇文章论雪莱,你在他的文章里找不出多少雪莱;你只看到一大段描述燃烧的火焰,又一大节摹状咆哮的西风,更一大堆刻画飞翔自在的云雀,据说这三个不三不四的物品就是雪莱。何故故?风不会吹熄了火,火不至于烤熟了云雀,只能算是奇观罢。所以,你每看到句子像“他的生命几乎是一首奇丽的诗”,你就知其下面准跟着不甚奇丽的诗的散文了。这种文艺观赏,称为“制造”的或“印象主义”的批评,还欠贴切。我们不妨小试点铁成金的手段,各改一字。“制造的”改成“假造的”,取“捏”鼻头做梦和向壁虚“造”之意,至于“印象派”呢,我们固然还记得四个瞎子摸白象的故事,改成“摸象派”,你说如何?这跟文盲更拍合了。

  假造派基本否定在文艺赏识时,有甚么价值的判别。配他老人家脾胃的就算好的,否则都是糟的。文盲是价值盲的一种,在这里出现得更清楚。有一位时髦贵妇对大画家威斯娄(Whistler)说:“我不知其甚么是好物品,我只知其我喜欢甚么物品。”威斯娄鞠躬敬答:“酷爱的太太,在这一点上太太所见和野兽雷同。”真的,文明人类跟蛮横兽类的区分,就在人类有一个超自我(Transsubjective)的观念。因此,他能够把是非真伪跟一己的利害分开,把善恶好丑跟一己的爱憎分开。他其实反面日常生命粘合得难分难明,而尽可能妄想跳出自己的凡躯俗骨来批评自己。所以,他在有用应对以外,还知其有真理;在教书投稿以外,还知其有学问;在看片子明星照片以外,还知其有高尚的美术;固然敬服身命,也明白就义殉道的难得。生来是个人,终免不得做几椿傻事错事,吃不该吃的果子,爱不值得爱的物品;可是心上自有衡量,不肯颠却是非,扼杀是非来为自己辩护。他分析该做的事未必就是爱做的事。这种自我的决裂、知行的歧出,告急时产出了悲剧,松散时造成了嘲笑。只有禽兽是生成就知行合一的,因为它们不知其有比一己奢欲更高的幻想。好轻易含辛茹苦,从山公进化到人类,还要把癖好跟价值浑而为一,变作人面兽心,真有点对不住达尔文。

  悔恨文学的人,更不要说:眼中有钉,安得不盲。不过,眼睛虽出缺点,鼻子想极敏锐;因为他们常说,厌恶文人的气味。“与以足者去其角,付之翼者夺其齿”;关于造物的公道,我们只有无休息的颂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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